文汇报记者 宣晶
3月7日至8日，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剧场，《跃然心声——2026舞蹈达人闹元宵》的舞台上，一支特殊的舞团牵引着人们的目光。身着大地色系衣裤的舞者们，用肢体语言诉说着对生命、对善意、对所有遇见的赤诚感恩，带来中国首支无手语指挥的聋人现代舞作品《感恩》。
他们来自哇啦哇啦聋人舞蹈团，一个由听障年轻人组成的民间舞团，团员年龄最大的32岁，最小的刚满18岁。每周日的清晨到傍晚，他们准时出现在老沪闵路上的上海市聋哑青年技术学校。教学楼4楼，一间100多平方米的舞蹈房，由学校免费提供的场地，是他们自由起舞的小天地。
演出日，团员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奔赴上海国际舞蹈中心。有人从青浦赶来，有人从金山奔赴，路上要换乘两三趟地铁，单程就要花费近两小时。但没有一个人抱怨，没有一个人迟到——对他们而言，能够站上这个专业的舞台，用舞蹈表达自己，本身就是莫大的幸运。
“全舞背诵”：以肌肉记忆赴热爱之约
一段仅10分钟的舞蹈《感恩》，为何要花费整整五年打磨？对聋人舞者而言，每一个简单的走位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，都要比普通人多付出数倍的努力。目前，团里16名成员中，仅有少数人能依靠助听器听到部分声音，其余成员完全无法感知声音。而《感恩》的音乐柔和而流动，对动作的精准度、情绪的把控度要求极高。
手语指挥，是聋人舞者最依赖的“眼睛”，是他们把握节奏、调整队形的底气。但《感恩》的“无指挥”表演打破了习惯——团长於沁心与舞者们一同站上舞台，用自己的动作给大家提供节奏参照。“我只能给出参照的节奏，而且队形一变，有些人就看不见我。”於沁心的话，道出了这份表演的不易。她是上海市聋哑青年技术学校的老师，自2011年执教以来，见证着一届又一届学生从校园毕业、步入社会、组建家庭，却始终没有放下心中的舞蹈热爱。
为了攻克这一难题，编导黄飞将舞蹈动作细分到每一个节拍，让舞者们记住不同节拍下动作的速率与幅度；团员们则需要把10分钟的音乐从第一拍到最后一拍全部拆解、熟记，再通过千百遍的重复练习，将每一个动作刻进肌肉记忆，最终实现“全舞背诵”，让无声的身体，跟上无形的节奏。
《感恩》的动作设计有着深意，几乎全程保持双手合十的姿态。於沁心解释说，这一设计承载着层层递进的情感——前面9分59秒的双手合十，是情绪的积累与沉淀：从最初感恩自己、感恩身边的家人朋友，逐渐延伸到感恩陌生人的善意，感恩那些磕磕绊绊中给予自己成长的阻碍，最终升华到感恩赖以生存的世间万物。“在这种情绪的慢慢积累里，最后那一刻把手释放开，那份传递出的力量会更强烈，那份感恩也会更动人。”
打磨之路从无坦途，不同阶段总有新的难题。临近演出，一个新的挑战浮现——10分钟的舞蹈，对体能是极大的考验，团员们常常跳到七八分钟就体力不支。那一刻，他们顾不上体会“感恩”的深意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：“节奏对吗？”“位置跑对了吗？”“最基本的状态都没了，这个作品就失败了。”於沁心坦言，体能不足是他们目前最大的难题，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，一点点突破。
一起跳到60岁：让无声有温度
是什么让这群聋人舞者互相陪伴、彼此坚守了这么多年？答案，或许就藏在“哇啦哇啦”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名字里——在无声的世界里，他们无法用语言呐喊，却能用身体跳出最响亮的热爱。
2020年8月，哇啦哇啦聋人舞蹈团正式成立。2021年，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剧场的《舞韵声声——2021舞蹈达人闹元宵》中，舞团登台献上了舞蹈《我会想起你》，饱含深情的表演，打动了现场每一位观众。演出结束时，不少观众悄悄拭去眼泪，起身鼓掌喝彩。团员们在台上强忍着泪水，直到走下舞台，才敢释放内心的激动与感动。“这群观众太温暖了，大家所有的付出，在这一刻都变得特别值得。”於沁心说。
作为国舞剧场的品牌项目之一，“舞蹈达人闹元宵”公益特别活动创办自2018年，每年都会邀请普通舞蹈爱好者们登上专业舞台，绽放高光舞蹈时刻，用舞蹈传递温暖与希望。此次《跃然心声——2026舞蹈达人闹元宵》的票款盈利部分，将全数捐赠给舞团，用于日后的服装、道具采购以及舞蹈交流学习，为他们的热爱保驾护航。
平日里，团员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：文员、皮具制作师、西点师、平面设计师……他们分散在城市的各个岗位，唯有周末，才能放下忙碌，聚拢在那间熟悉的舞蹈房，一遍遍排练、一遍遍打磨。从最初的“家里有事就请假”，到后来的“这周排练能不能调时间”，再到如今的“先保证排练、再安排其他事”——这个细微的变化，用了好几年时间，也见证着舞蹈从爱好，慢慢变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排练日，常常能看到温暖的一幕：有的团员会带上自己的孩子，大人们在舞蹈房里挥汗如雨、专注练舞，孩子们就在一旁安静玩耍；住在学校附近的团员，甚至会穿着睡衣就赶来排练，不用刻意打扮，不用刻意掩饰。“最邋遢的样子都见过，吵到最崩溃的样子也见过，没什么是不能见的、不能说的。”於沁心笑着说。这份默契与包容，让舞团早已超越了“团队”的意义——“有时候，我们连对自己父母都不会聊的心事，都会在团里讲。”他们之间，是师生，是朋友，更是彼此的家人，是无声世界里最坚实的依靠。
对于未来，於沁心的愿望朴素而真挚：“大家好好的，能一起跳着舞，一直到60岁还一起跳着舞，互相陪伴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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